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匹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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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6章 女子一言(上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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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眼看着即将被无数人碾压成肉饼,傅柔脚上用力,倏地弹到正与穆建镐激烈打斗的铁马钎身边,一把抓住铁马钎的左臂反剪到他背后,将他拉到身前,刀刃即将落到他咽喉处!

    铁马钎情知自己一旦落到傅柔手中,必死无疑,立即用刀锋格住傅柔的刀,同时用尽浑身力气,欲挣脱她的钳制。

    但是,他的左手被傅柔反剪到身后,失了先机,想要挣脱谈何容易!

    众朔北人见铁马钎被制,自不敢再做同归于尽的举动,只能继续挤在狭窄的山石缝隙间攻击穆砺琛、穆建镐和傅柔,以期能救下铁马钎。

    穆砺琛和穆建镐哪里容得他们得逞,拼命格挡他们的攻势,为傅柔化解背后的危机。

    铁马钎浑身是汗,直扯得自己左臂仿如脱臼一般疼痛人,仍是无法挣脱出来。忽地浓眉一锁,用力拧过身子,只听肩头处传来轻微的骨头摩擦声,左肩彻底脱臼。

    不再受限于无法转动的身形,铁马钎蓦地矮下身形,弃了手中长刀,反手抽出腰间匕首便刺向傅柔小腹!

    傅柔怎会让他得逞,后退一步避开攻击,手中刀锋一落,铁马钎右臂齐肩而断!

    本就忍受着左臂的脱臼剧痛,对于右臂被斩,铁马钎并没有任何惊惧,只是闷哼一声,便就地一滚,脱离了傅柔的钳控,更是极力控制着微微颤抖的声音,怒喝:“杀!”

    众朔北人再次得到机会,疯了一般扑向穆砺琛、穆建镐和傅柔三人!

    就在此时,四五团火把忽然飞到人群之中,同一时间,地面上也窜起一片火焰。

    由于众人挤在一起,火焰自上下夹击而来,有些引燃了头发,有些引燃了衣衫,瞬间便引发了火势。

    尤其是地面上的火势极大,朔北人受到惊吓,本能地想扑打火焰,却一时无法扑灭!

    人群大乱!

    “走!”穆砺琛喊了一声,一把拉住还在追杀铁马钎的傅柔,与穆建镐挤出了尚未过火的人群。

    能制造这种火势的,除了躲在一边的沈弄璋和穆建敏,再无他人。

    但是,她们手中并没有太多的引火之物,除了沈弄璋身上的一个酒囊。

    沈弄璋必定是将酒仔细地洒在布料之上,扔到人群外围,再捡起朔北人插在石缝中的火把,点燃了布料。

    由于朔北人都挤在一起,所以过火很快,但酒只有那些,很快就会烧完,至于这些朔北人能烧死多少,便要看他们分散的速度了。

    这是沈弄璋为穆砺琛等人制造的唯一可以脱身的机会,如果不能抓住这机会,他们很快就会被一心想要与他们同归于尽的朔北人拉住,一起变成火人,死在这里!

    趁乱奋力抽身出来,穆砺琛背起沈弄璋,穆建敏拉住傅柔,一起向山上疾走!

    方才,沈弄璋已经与穆建敏说过,这山中有一处藏身地。是以,穆建敏走在前面引路。

    看着穆建敏所走的路线,傅柔心中忽悠一动,不自禁地便转头看了看身后。

    沈弄璋在穆砺琛背上,傅柔看不到她。

    傅柔知道穆建敏要去哪里。

    果然,五人向西狂奔了十几里山路,甩掉了身后的追兵,进了一处隐蔽的山洞。

    山洞里依旧干燥,还有准备好的火把和干草,生石灰等。

    穆砺琛就着火把的光亮打量完整个山洞,才将背上的沈弄璋放在穆建敏整理好的干草堆上,轻声笑道:“璋儿,没想到你连我都瞒过去了,这里是你的另一个藏粮地吧。”

    沈弄璋靠在穆砺琛怀里,虽然虚弱,却仍强打精神,挑着温柔的眉眼看着穆砺琛,缓缓地得意笑道:“可见你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厉害。”

    转而想到了什么,沈弄璋目光转到沉默的穆建镐脸上,柔声道:“那时镐儿还在我肚子里,在这石盆山上呆了一个多月,你也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听起来只是夫妻间的取笑之言,但傅柔突然有些感慨。

    这山洞穆砺琛确实不知道,但傅柔来过。

    在穆砺琛将她和沈弄璋困在这座石盆山的另一个山洞一个多月,又将她们放走后,沈弄璋曾带着她绕路来过这里。

    这里,藏着沈弄璋另外为当时的傅柔大军准备的一千石粮食。也正是这些粮食,傅柔才能假意向方是时让步,撤出西朔州,又在半个月后再次反扑,重新抢回西朔州。

    当年……

    不由自主地,傅柔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穆砺琛拉开目光看向傅柔,问道:“没有杀掉铁马钎,不放心?”

    傅柔被穆砺琛的声音惊醒,收回心思,缓了缓,才淡淡答道:“这山中没有什么可烧之物,他放火也只能阻住我的大军一时,一旦火灭,他们所有人都将是瓮中之鳖。”

    穆建镐和穆建敏看着傅柔,想着她对铁马钎的决绝,又想到了吕亢,心中无声叹气,扭头移开了目光。

    “你可曾想到你这瓮里还有瓮,自己正在最小的瓮中,死活也钻不出去。”穆砺琛眼神幽幽地看着地面上遗落的几粒粮食,淡漠却又犀利地问道。

    傅柔皱眉。

    一向自认睿智的她竟对穆砺琛的言外之意有些似懂非懂。

    “铁马钎,是你故意放走的吧?”见傅柔不说话,穆砺琛抛出更直接的问题。

    傅柔脊背一紧!

    穆砺琛看穿了她的计划!

    原本在她计划中,铁马钎绝不可能逃出她的手掌心,只等将他的价值彻底利用完,便可以宣布他的谋逆之罪,届时,铁马钎,以及铁奴留下另外十一个儿女,她会一并解决掉!

    好好培养铁奴的后代?不分轩轾?傅柔要的是百姓对她这种博大胸怀的认可,可没有真的要将铁奴的蛮族孩子视如己出的心思!

    他们都是嗜血的狼崽子,稍微有点机会都会露出獠牙!

    铁马钎总认为傅柔已对朔北部落赶尽杀绝,但傅柔却不认同,给铁马钎“刺杀”的机会,才是傅柔最彻底的赶尽杀绝!

    唯一失算的是,傅柔没有料到铁马钎竟然能背着她作出如此精细缜密的布局,自己险些失手!

    好在,沈弄璋和穆砺琛又在自己身边。好在,他们始终在自己身边……

    心头忽然一惊,又忽然一亮,仿佛无尽的迷雾之中突然现出一条通路,傅柔在内心里踏步上了路。

    当年,沈弄璋本可避开那场乱战,老老实实呆在启部,或者继续在聿国做她的生意,然而,为了自己复仇,也为了帮助傅柔复仇,她义无反顾地筹谋布局,壮大自己实力的同时也帮助傅柔在荼芺部站稳脚跟。更建议方是时开放水路,趁机将大批的粮食运到石盆山中藏起来,以备傅柔军中急用。

    由此,傅柔情难自禁地回想起当年的许多事,以及沈弄璋对她的辅助。

    如果没有沈弄璋,也许她仍旧可以拥有今日的地位,但却不一定是这个年纪。

    也许,她在到达这个位置前,便已经死在穆砺琛手上!

    也许,她现在还在率领荼芺大部的战士与穆国军队厮杀!

    也许,她无法拉拢那么多北国官员与朔北武官抗衡,而导致她只能被幽闭在后宫,抑郁不得志!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她唯一的儿子可能不会成为让她骄傲的人!

    往事种种,历历在目,战场上的血腥,疯狂,死亡,仿佛昨日之事,但是,傅柔似乎在最近将这些本不该忘记的事忘记了,只记得沈弄璋凭她和穆砺琛的能力,调集了几千精锐士兵,潜进了曙城,助自己平叛。

    两个商人,掐断了官方驿站的消息,调集了王家的军队,这本事,让她心惊胆战,无法不后怕!

    偏偏,刚才他们还在并肩战斗,在穆建镐有无数机会可以杀死自己的战斗中,自己依然好好地活着,并退到了这里。

    这一家人,让她倚重又让她惊怕。

    目光看着那边一家四口在关心沈弄璋的伤势,独留自己一人坐在旁边,形单影只地陷入自己的复杂心境中,傅柔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怜。

    她已是一国之君,却在羡慕别人一家那小小的温馨。

    一瞬间,哀从心起,不想再继续伪装自己,傅柔淡淡地答道:“是。我没有你那样的心胸,容不得背后的芒刺,哪怕那芒刺还没有扎到背上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我们也是芒刺?”穆建镐终于忍不住问道。

    傅柔扫了一眼穆建镐的目光,那目光执着,却带着疑问和忧郁。忽然想到沈弄璋生下穆建镐那一夜,傅柔曾抱着皱巴巴的穆建镐不愿撒手的情景……

    这孩子……自己伤了他。

    无法回答这个问题,傅柔突然沉默。

    沉默,也是一种回答。

    “国君,您命令我二哥佯作刺杀您的时候,心里可有一点紧张,可担心我二哥会真的动手?”穆建敏压下心中的气恼,出声道。

    “敏儿,胡说什么!”沈弄璋轻声斥责。

    她的伤口被穆建敏上药包扎,已控制了伤势,只是大战一场又失血过多,很是疲惫虚弱。

    “呵!”穆建敏冷笑一声,“娘,你和爹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与国君的关系,不敢太近,又不能太远,以免被人挑拨了关系。但是,最后视你们如芒刺,想要斩断这关系的,不是国君本人么?”

    在傅柔面前,穆家和方家的孩子很少用“国君”这个称呼,因为生分。现在听来,着实刺耳。

    傅柔眼角一跳,缓缓转头,正视穆建敏。

    穆建敏坦然迎上傅柔审视的目光,毫不避让,侃侃而谈:“我是晚辈,从小到大,国君不算薄待我。无论是从国君与我娘的私交来说,还是从国君一国之主的身份来说,今夜都没有我这个小辈置喙的资格。”

    “但是,国君现在手中握着我二哥‘谋逆刺杀’的证据,随时都可做出一番事来,再小心翼翼战战兢兢,时间久了,难免自己都会认为我们穆家对不起国君。既然最大的‘把柄’已经落在国君手中,还有什么是不能开诚布公说的呢?”

    穆砺琛和沈弄璋暗暗交换一个眼神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见穆建敏一副豁出去的犀利神态,傅柔反倒觉得她还是那么孩子气,微微一笑,片刻,才说道:“我相信镐儿不会伤害我。”

    此时此刻,经过了并肩战斗的傅柔确信穆建镐不会伤害她。当时在山下,傅柔确实是紧张的。她相信沈弄璋和穆砺琛懂得轻重,不会伤她,但穆建镐……

    然而,那个时候能有借口出手的只有穆建镐——他是热血方刚的少年郎,一个少年曾因他的任性而被傅柔问罪斩杀,穆建镐对傅柔有恨意!

    傅柔不得不堵上性命,再全身戒备,才敢对穆建镐发出那样的命令。不这样做,无法迷惑铁马钎。不仅如此,的确如穆建敏所想,傅柔也是利用这个机会,给穆建镐罗织一个罪名,以便在今后的日子里,可以随时对付穆建镐。

    原本,傅柔设计这一招一石二鸟,心中颇有些得意。然而,在经历了今夜这一场大战后,此时被穆建敏拆穿了私心,傅柔忽又觉得自己过于紧张和敏感,有些对不住沈弄璋。

    更是因自己的敏感多疑,才给了铁马钎布置这个巨大陷阱的机会。

    心里,突然有些后悔……

    穆建敏点点头,似乎接受了傅柔这个回答,却并不相信傅柔的诚意,转而又道:“国君,我听我娘说,你们在年轻的时候,曾有过一个口头约定,会永远相信彼此,永不猜忌。我娘始终践行这句不算誓言的誓言,甚至敢于让我二哥服从国君的命令,成为‘弑君者’,那么,国君,您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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